蠱女

 
  

原載:《自由時報》〈人間傳奇〉專欄
作者:楊明淵,苗名里庫,來自雲南的苗族作家。
連載日期:民國七十九年10月12日
辨識工具:誠華OCR

    在苗嶺山區,所謂「蠱毒」,經常是陳腐勢力對婦女的污蔑,藉著可怕的謠言,便可使善良的人會於一旦!

    作者係雲南作家,告訴你「蠱」是什麽?

    本文原題〈「蠱女」的命運〉,1981年獲得中國「第二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一等獎」。

    在苗嶺山寨,每提到「蠱」,人們就神情悚然。

    「蠱」是什麼?在過去的字典,曾記載:「苗人有蠱毒」。但這「蠱毒」誰也沒見過,虛無縹緲。但可悲可歎的是,某些地區,某些民族,尤其是在苗山苗寨,對它的存在,對它的破壞力,却深信無疑。

    而且,特別奇怪的是,「蠱」只附在女人身上。被指爲有「蠱」的女人,都受到輿論的譴責和懲罰。兒時,我聽到大人說,凡有「蠱」的婦女,會把「蠱」藏得很隱蔽,不讓任何人看見,即使是一家人,也是見不到的。

    「蠱」到了一定的時期,要活動。「蠱婦」就把它放出去危害人;如不放出去,那「蠱」就要折磨她自己,「咬」得面黃肌瘦,痛不欲生,直到最後斷送性命。因此,「蠱婦」為了保全自己,只得無可奈何把「蠱」放出去「咬」別人。

    聽了這些聳人聽聞的話,在我們幼小的心靈裡,充滿好奇與恐懼,不禁常問道:「那『蠱』是什麼樣子?」

    大人的回答各說不一:有的說,它是螞蚱、蟋蟀之類的小蟲,「蠱婦」把它藏在不引人注目的牆腳石縫裏;有的又說,那是一些奇怪的粉末,「蠱婦」用布包好藏起……當人被「蠱」咬,身軀某處就會疼痛,而後逐漸消瘦,直至死亡。「蠱」咬死了人,就會安靜停息一段時間,因而「蠱婦」也就得到一段時期清靜安定的生活。大人們說得活靈活現,彷彿他們就是「蠱婦」本人,眞有談「蠱」變色之感。我們聽了又提出疑問:

    「那麼『蠱婦』是怎樣把『蠱』放出去害人的呢?」

    大人回答得更玄乎:據說「蠱婦」想害誰,「蠱毒」就依照她的心意出去了。它的行跡是無形的,見不著也摸不到,受害者疼痛了才知道是被「蠱」咬;「蠱婦」越熟悉的人,「蠱」越容易放出去,因此與「蠱婦」密切的人,往往最先遭「蠱」危害。所以人們都怕與「蠱婦」接近……

    兒時缺乏分辨能力,聽了這些邪說,我很相信,很害怕,而且記憶尤深。於是,「蠱婦」在我的印象裡,便形成了一個神秘而恐怖的形象:她簡直就是個魔鬼!

    但誰是「蠱婦」呢?若要問人,是得不到回答的。因為「蠱婦」不能明指,也不能言傳,只能心中會意。你若在一個村寨住久了,就會發現,有一個婦女,人們見了她就遠遠避開,路遇就繞道,碰面不說話。見此情形,就是不言而喻人們會意中的「蠱婦」了。

    人們把「蠱」說得神秘而又可怕,它似乎有點像傣族的「琵琶鬼」,所不同的是「琵琶鬼」要被攆出寨子,而「蠱婦」則可以同寨相處,只是平時要對她疏遠、隔膜、提防就是了。

    凡有「蠱婦」居住的寨子,無疑寨子裡的人就要遭「蠱」毒害。有一天早晨,我看見一個青年人,站在寨子路口上聲嘶力竭地怒咒:「歹毒的『蠱婦』!老子從來不惹你,為何要放『蠱』來害我?如不快把你的『蠱』收回去,老子要燒你的房子,要你身敗名裂,討不來媳婦嫁不出女,斷子絕孫,……」他出語粗俗,指桑罵槐,神色憤慨,那氣勢超出了平時與人吵架。據說對「蠱婦」只能以惡攻惡,用激憤謾罵去威嚇,才能使她屈於威懾而不得不把「蠱」收回去。人們很同情被「蠱」的受害者,聽說青年被放「蠱」咬,都奔擁過來關切地問:「咬著什麼地方?」那青年張開嘴,人們仰頭一看,驚詫道:「啊⁈是了!」我也湊上去看了一下,只見他喉頭出現一塊血烏(現在看來那不過是一種普通的常見充血)。那青年得到衆人同情,更來了勁,咒罵聲響遍整個山寨。

    過了兩天,有一家屋頂,被人潑淋了一些大糞。這刻薄的勾當,多半是在夜間進行的,雖然誰也沒有看見那一個潑,但大家心中都明白:是那個咒罵「蠱婦」的青年人幹的。被潑大糞的人家,果然也就是人們心中會意有「蠱」的那家人。未抓住潑糞者,那家人也不好聲張,只有默然忍受侮辱。

    放「蠱」與反放「蠱」的爭鬥,就這樣有形無形地進行著,誰也不道破,也無法道破。但如一旦道破,那局面就難以收拾。

    有一次,一個中年人在地頭與「蠱婦」的丈夫吵起架來。據說是因為中年人砍了「蠱婦」家的樹,而發生口角,兩人越吵越烈,中年人激怒了,失口罵道:「混賬!你家有藥(苗家通常把『蠱』說成一種害人的毒藥),你仗勢欺人!……」

    「蠱婦」的丈夫平時就受氣,一聽這話,暴跳如雷:「你敢誣陷人!你說我家有藥,藥在哪裡?你給我找出來,找不出來我要你『掛紅』!」

    所謂「掛紅」,就是要誣陷者,買酒肉來請寨子裡的人吃,並在門口掛上一塊紅布,鳴放鞭炮,賠禮道歉,向衆人澄清視聽。

    中年人知道這「蠱」是找不出來的,但話已出口,被對方抓住,收不回來了,態度軟下來,改口撒賴說:「我是說,你家種有一棵藥。」

    「蠱婦」的丈夫死死抓住不放:「胡說!什麼藥不藥,你今天給我找出來,找不出來我死活不依你,官司打到哪裡都行。」名譽是頭等重要的,他不能不輕易放過。

    「在你家屋後,種有一株草藥。」中年人辯解。

    「我家從來不種藥,你不要亂扯!」「蠱婦」的丈夫氣得發抖。

    中年人知道這事非同小可,只好孤注一擲:「你說沒有,那我們就去看。」

    「去就去!你要是找不出藥來哼!饒不了你!」

    兩人回到寨裡。中年人在「蠱婦」家屋後搜尋了一陣,看見幾株蒿枝,像撈到救命稻草似的,理直氣壯說:「你看,這不是草藥?我沒有說錯吧?」

    「蠱婦」的丈夫明知他撒賴,但他所指的蒿枝確實是一種草藥,也就無法抓把柄了,誣陷之詞就如此化了,矛盾才平息下來。

    在苗山,人們對於「蠱女」的畏懼、憎恨、鄙視,比對一個麻瘋病人,還過之而無不及。因而青年小伙子要到遠寨去討媳婦,都要托人從側面去探詢姑娘家及其近親是否「乾淨」,而後才決定取捨。所謂是否「乾淨」,即有無「蠱毒」之意,不用明說,人所共知。因為「蠱婦」在其女兒成年時,要將自身的「蠱毒」,秘密傳給女兒。這種不白之冤,代代相傳,難以洗清。而且傳說受了母傳有「蠱」的少女,是長得很美的,正如一個患麻瘋病的姑娘,人面桃花,顯現出與衆不同的美艷姿色。姑娘人才雖美,卻蒙受著奇恥大冤,難以出嫁,這是最可悲的。

    有一年,我們去過一個叫梨花坪的寨子,看見一個美麗的少女,獨自一人默默地淒苦地勞作、生活著,沒有人跟她結伴打柴、找菜、施肥、繡花、趕集,無論到何處,她都是孤獨的;無論在什麼場合,她都抬不起頭來。清秀的面龐充滿憂鬱,長長的睫毛下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沒有笑影;大人小孩見了她,都遠遠避開。一個好心人悄悄告訴我們:「這個姑娘叫阿秀,是一個『蠱女』!」我們心中頓時湧起一股無名的感情:是同情、不平?還是惶惑、怨恨?我說不清,但是我們知道這罪名,沉重得像山一樣壓得姑娘喘不過氣來。

    有一次路遇,我們向「蠱女」打了個招呼。她惶惑不安地支吾著應了一聲,一個勉強的微笑掩飾了平時的迷惘,匆匆地走了。我們覺得那蒼白的笑,比哭還令人揪心!我們的心顫抖了!不由回過頭去看她一眼,只見她遠遠地站在路旁,那麼發獃地望著我們,當目光相遇時,她又發窘地低下了頭,那麼侷促不安。我們知道一句問話,給她那淒苦、沉鬱孤獨的心是一種少有的安慰!我們猜想,除了她父母以外,世上也許我們是首先與她說話的了吧?

    難道一個山村少女,眞的會對人有這麼大的破壞力?我們有點不相信。她被固執的偏見和愚昧的謠言吞噬了。生活對她是不公平的。一種憐憫之心,喚起我們對她的同情。但我們也深知自己是無能為她解脫這種沉重的精神枷鎖的。

    以後,偶爾途中相逢,我們都少不了要向她打一聲招呼。待到她抬起頭來時,我們發現她清瑩的眼睛充滿感激,清瘦秀麗的臉龐,流露出少女羞澀的微笑,那淡淡的笑影,透露淒愴的神情。

    「蠱女」是嫁不出去的。一個農村姑娘,沒有愛情,沒有歸宿,是多麼痛苦!她每天起早貪黑,默默地辛勤地勞作,緊閉著自己的心扉。偶爾,在山坡上勞動,當著無人的時候,她也唱一些滲透著悲傷與眼淚的歌。卑怯的啜泣和頹喪的傷感掠走了她僅有的歡笑,她時不時垂下痛苦的眼瞼,深深歎息著。我們常常看見她那俊美的臉顯現出一副可怕的神態:悵然、木然、漠然!那是一直用孤獨和憂鬱來餵養自己所形成的一種特有的表情。

    幾度寒暑,「蠱女」的同齡的姑娘都出嫁了,唯有她沒有人來娶。年齡隨著歲月的推移。也許,命運注定了她就只有留在自己的山寨,留在養育自己的家庭一輩子!她的心靈遭到嚴重的摧殘而變得憔悴了。對她來說,已是萬念俱灰;生活裡沒有她歡樂的陽光,幸福的愛情沒有她的份,她的年輕的生命堆積了那麼多的塵埃;世上沒有人瞭解她的痛苦,分擔她的命運!周圍的人用冷酷的目光刺著她,無情的迷信沉重地打擊著她,使她那年輕的無遮攔的心刻劃下不能療治的創傷。一朵本來是嬌艷的鮮花,在驟雨般的輿論襲擊下枯萎了!她常常低垂著頭,兩隻秀美明媚的眼睛變得越發黯淡、哀怨、痛苦!一見她這副孤淒的身影,我們就知道她沉淪在苦悶、絕望的深淵之中。也許,她會常常傷心地哭泣!唉,多麼可憐的姑娘!

    以後,我們離開了梨花坪寨。不久,聽說「蠱女」終於出嫁了!來娶她的是遠處山寨的一個麻子,我們想,人形象雖醜些,但「蠱女」居然有人來領受,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姑娘在悲憫中見到了希望,是令人高興的。我們再度見到她時,發現她那端莊的秀容,透出嫻靜的笑貌,秀眉下一雙甜甜的眼睛在熠熠閃光。是啊!她終於建立了一個自己應有的家了,怎能不欣慰呢?

    然而,事情是蹊蹺的。人們有所議論,衆說紛紜。出於好奇與不平,我們決心弄個明白。經過追根究柢,去僞存眞,終於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幾年前,這個形象醜惡的麻子來到梨花坪的遊方坡(談情說愛的坡地)上遊方,看見這個「蠱女」長得眞美,他走過方圓百里村寨的遊方坡,還沒見過像她這樣出類拔萃的美女,他知道自己這副醜惡相是吃不到這塊「天鵝肉」的,於是靈機一動,施出了惡毒的計謀:他對從四面八方來遊方的一羣陌生小伙子散佈謠言:「這個美人是「蠱女』!」

    麻子散布罷爛污,走了。誰也不知他是何處人。此後再也不見麻子在梨花坪的遊方坡上出現,然而謠言竟不翼而飛,姑娘蒙受彌天大罪,誰也不理她了。按理說,姑娘如有「蠱」的話,是應由母親遺傳,但美女的母親卻並非人們會意中的「蠱婦」。但謠言擋不住,很快播散開去,加之「蠱」在人們心目中又如此可怕,受害者即使生出一百張嘴,也難以說清。更何況這玄而又玄的「毒」,又只能會意,不能對質言明。謠言散布者,總是津津樂道,添枝加葉,說得神乎其神。一些本來持懷疑態度的人,也只有明哲保身,事出有因,小心為妙!

    姑娘的身影在遊方坡上消失了!她成了一個可怕的「怪物」,人人皆唾棄!一個純潔樸實的村女,對自身的清白是最清楚不過的了,但她無法向人們澄清,也不可能澄清,因為社會就存在著這種無法抗拒的迷信和偏見。而其實,所謂的「蠱毒」,不過是深厚陳舊的勢力對婦女的污蔑、殘害和迷信的產物。在缺少科學文化的苗嶺山鄉,它得以世代流傳,並且使人們(包括婦女)信以為眞。藉著這種腐朽的習慣勢力,那可怕的謠言,眞可以使一個善良的人毀於一旦!

    當著姑娘蒙受奇冤嫁不出去的時候,那個麻子乘虛而入,來提親了。他的毒計得逞了!待到弄清事實眞相,已是生米煮成熟飯,他們有孩子了!在舊意識很濃厚的苗鄉,婦女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還能怎麼辦呢?命運註定如此,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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