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之恋 | |||||||||||
(一) 火箭登陸月球的計劃實現之後,我在數以千計的應徵者之中,被選爲月球訪問團的團員之一。我們經過了相當時期的訓練和準備,終於在一個月明之夜,乘坐火箭出發。 在地球上,這是一樁空前的盛事,連鐵幕國家也不能不表重視了。報紙上雖替我們描繪出無數的輝煌遠景,但誰都知道這是冒着生命危險的,北極探險之類的活動簡直不能比擬。 我之所以願意參與冒險,一方面固然是我好奇,想知道月球上究竟是怎樣一個面目;而更重要的,是我對自己生活的天地已經看得生厭了,假如我能有機會去看看另一個天地,即使不能在裏面生活,我也願付出最大的代價。 朋友們爲我餞別時,我發現有點「風蕭蕭兮易水寒」的况味,他們的笑臉中閃盪着淒哀和悲憫,我却爲一股遠勝於「壯士」的雄心鼓舞着、激動着。某一個知名的作家曾經這樣說過:「人生是爲了征服它。」而我所要征服的,就是我縈懷已久的那個想望。我說:「我也許不會再囘來了,但如我眞能生還,我一定願意再度冒險前往。」 有人問我爲什麼?我沒有說明。因爲有許多事情是不必說明的。 (二) 火箭騰空而起時,我的頭突然有點頭暈,彷彿我第一次坐飛機那樣,但感受完全不同,我睥睨一下同行的伙伴們,他們都緊鎖眉峯,顯然也正在痛苦之中。這感覺一直延續了不知道多久,我才在半死的狀態下緩過一口氣來。看看手腕上那只由瑞士名廠特製的「太空飛行」錶,正好是廾一點,距離我們起飛的時間,也剛好半小時。不一囘兒,伙伴們也都先後甦醒過來了。但由於剛才過激的震盪,大家都沒有說話的精神。我從耳機裏聽到機艙內駕駛人員的報吿,說是已經進入太空軌道,逐漸接近月球了。 逐漸接近目的地,也許就是逐漸接近死亡。求生是人類的本能,在生死邊緣時,豈能沒有感慨!但我確爲新的嚮往所迷惑。我感到就是在觸及月球的頃刻被烈火燒灼而死,也是美麗的,何况科學家們的報吿是:月球上有生物,可能也有人類。 正當我沉沒於自己描繪的美麗遠景時,耳機上又傳來聲音,根據儀器的報吿,我們已經逐漸接近月球,如無阻礙的話,預計在十五分鐘後,我們就可以在月球登陸,請大家準備,並且檢點身邊帶的用具。 這聲音剛剛停歇,機艙裏立刻騷動起來,同行的伙伴都在檢點身邊的用具,其中包括報話機、照相機、望遠鏡、錄音機等,這些當然都是小型的。另外一管自衛手槍,槍彈早已經上了膛。有人雖然想以它來抵制意外的侵襲,我却準備以它來解救自己。因爲我判斷,假如月球上確有人類,而且把我們這幾個不怕死的傢伙當成敵人,不要說是手槍,就是更厲害的武器又有什麼用?主辦月球探險的機關曾經明白吿訴我們:火箭如能順利到達月球,當然就有再從月球返囘地球的可能,但這些却是未知數。 幾分鐘後,耳機又響了:接近月球了,已在準備降落。 接着又是:我們降落了,眼前的景象很模糊。 模糊?模糊是什麼?是山?是海?是叢林?還是平原?我正在思索時,突然一陣巨響,我隨即失去了知覺。但在失去知覺的瞬間,我料到我已經完了。 (三) 我居然有了感覺,我似乎是醒來了。 是夢呢?還是我的靈魂已經飄落到另一個境界?我彷彿身如飄絮,正在天際冉冉上升,又彷彿一片鷄毛,在微風中逐漸下降。於是我感到耳邊有了聲音。那是音樂?還是鳥語?我一時辨別不出,却願意繼續領受。 終於我張開了眼睛。 我張開了眼睛,立即不自覺地閤上。然後我又再度張開來,於是我看到了眼前的一切。 於是我緩緩地嘆了一口氣,對自己說:「我眞的生還了。」 「生還?你說什麼?」站在我床前的白表護士好奇地反問我。 「我是登陸月球的十個冒險者之一,難道你沒有聽說過?」我眞有些怪她無知。 她搖搖頭,大大的眼睛洋溢着迷惑。 「這裏不是台大醫院嗎?」 「是的,這裏是台大醫院。」 「那就對啦,我們是晚上八點半從基地起飛,到月球去探險的,你會不知道。」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說月球,月球是什麼?」 我眞想發怒,可是我看見她那對發光的安祥的眼睛,看見她充滿純潔溫柔的笑意,再加以她像蕭邦夜曲一樣的聲音,我的怒氣消了。我感到台大醫院的護士用這種方式來和病人聊天,的確另有美處。於是我不再和她爭執。我說: 「可否給我一支香煙?」 「病人不適宜吸煙的。」她溫柔的拒絕我,但接着又說:「但因爲你是第一個病人,而且是遠道來的客人,我特別通融。」說着,她不等我插話,就伸手到床頭的小櫃上去取來一聽香煙,打開來,遞一支在我嘴裏,然後劃根火柴,替我點着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覺得這煙味香而醇,有點茉莉花和葡萄酒混合的滋味。我禁不着伸手把煙從嘴上取下來看看,分明是「雙喜」牌,却另有一種香味,這是我從來沒有吸過的。 「嫌它不合口味?」她微笑着看着我。 「太合口味了,簡直使我對它陌生。」 「你當然對它陌生,因爲你是第一次到我們這裏來。」 第一,又是第一?我記起她剛才說的「你是第一個病人」的話來了,我的迷惑又再度擴大開來,於是我說: 「據我知道的,這醫院毎天有幾百人看病;五百張以上的病床,經常沒有空位。不久前我還到病房裏來看過病人,只是我不曾遇見過你。」 她又笑了:「先生,你眞會說故事。」 「說故事?」 「說明白點就是撒謊。」她瞪大了眼睛。 「妳才在撒謊哩。」我笑了。 可是她沒有笑,她顯然生氣了。她的臉色很難看,彷彿受了很大的侮辱。 我爲她這突然而來的表情吃驚了,爲了不使她繼續這種痛苦的表情,我趕忙說:「小姐,請原諒我,我收囘剛才這句話,妳不過是在講故事。」 她的氣憤不僅因爲我的道歉而消除,反有加劇的態勢,而她眼睛裏閃着晶瑩的液體,彷彿有珍珠就要掉落下來。我被弄糊塗了,我只好改口說:「小姐,請你原諒我,假如我說錯了什麼話,求你吿訴我,我發誓我沒有絲毫惡意。」 這樣,他的氣色才稍微緩和下來。過了好一囘,她才說:「因爲你是遠道來的客人,我只好容忍。但我要吿訴你,你剛才侮辱我了。」 「我侮辱你?」輪到我瞪大眼睛了。 「是的,你說我撒謊!」她說得異常嚴肅。 「這也算侮辱?」 「在我們,這是最嚴重的侮辱。」 我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我想:要不是因爲她生得實在太美,而且態度也非常溫柔安祥,簡直是做夢也沒有想到過的,我眞要罵她了。撒嬌,也得有個限度呀,太過分,就變成十三點了。當然我沒有把這些說出口,我只覺得她徒有美麗的軀殼,實在可惜。 「因爲你是遠道來的客人,而且是我們醫院裏的第一個病人,所以我一切都容忍。我鄭重吿訴你,旣然你已經收囘你說的話,我原諒你。」 我只有搖頭的份兒了,我只好再度搖頭。 「你拒絕我的原諒?」她的嚴肅竟和剛才一樣。 「我,我……」我呐呐地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如果我忍心,我眞願意看她哭出來。我想,假使她眞哭了,「帶雨梨花」之類的形容詞一定很不適當的。 幸好就在此時,我聽見叩門聲。她趕去開門,算是把我解救了。 走到我眼前來的,是一位醫生,和一位穿制服的官員。我不願應付這些穿制服的人物,便把眼睛閤上。 「他沒有受傷,只是腦子受了震盪,但不厲害,只需休息一段時間,就會好了。」當然是醫生在說話。 「那很好。等他醒來,請你吿訴他,我們歡迎他來,在這裏,他將和我們一樣,享有充分的自由,他需要什麼,我們都可以供給。他什麽時候願意離開了,我們便送他囘去。但有一點請你轉吿他,希望他能像我們尊重他一樣尊重我們。」這不像是那位穿制服的官員說的話,但不是他,又是誰? 「是的。」是醫生在囘答。 「你們會好好照顧他,這當然是我毋須囑咐的。」 「是的,你毋須囑咐。」 接着我便聽見腳步的聲音漸漸遠去,我也聽見輕輕的閤上門扉的聲音。於是我張開眼睛來,看見她正走來我的床前。 「你剛才閉上眼睛,是我和你說話太多,累了?」她又囘復了溫柔安祥的聲音和笑容。 「我閉上眼睛,可以避免他的盤問。」 「盤問?」 「當然是那個穿制服的。」 「你的誤會太大了,我們這裏從來沒有盤問這一類的事。」 「我誤會?難道我看見的還不夠多?」 「你看見過什麼?你曾經到我們這裏來過?」她又瞪着又黑又亮的一對大眼睛,那裏邊閃盪着的迷惑實在不應該有。於是我說: 「我希望我們說話眞實一點,否則我們就不必談吧。我問你,爲什麼你說我是你們醫院的第一個病人?爲什麼我會是遠道來的客人?我在台北住了幾十年,閉上眼睛,我也會從我的家摸到你們台大醫院。」輪到我嚴肅起來的時候了。 但她的迷惑更大更多。她呆了好一陣,才說:「你分明是遠道來的客人,你同行的伙伴都不幸撞山死了,只有你一個人僥倖,竟絲毫沒有受傷。」 「什麼?都死了!」我幾乎從病床上跳了起來。 「他們的殘缺不全的屍體,還在太平間哩。」 「那當然是可能的。」我說:「那末我該是唯一的生還者了,何以說我是客人?」 「第一次來我們這裏,當然是客人,剛才那位公僕不是也這樣說麼?」 「公僕?」 「那位穿制服的,他替我們大家作事,所以是公僕。」 我又想搖頭,但我實在忍耐不住了。我說:「這裏不是台北?」 「是台北。」 「這是台灣大學的附屬醫院?」 「是的。」 「這醫院旁邊有個新公園?」 「新公園?」 「現在改爲台北公園了的?」 「這附近沒有公園,我們的公園不在山上。」 「難道這裏是山?」 「你以爲是平地?」她反問我。 「不會是阿里山吧?」我眞想笑了。 「這裏叫安全山。」 「從來沒有聽說過。」 「你當然沒有聽說過,因爲你是遠道來的客人。」她又說。 看她的神情,絕對不像是玩笑;而她剛才態度的嚴肅,更證明這一點。那末── 我伸出右手來,在我左手臂上狠狠捏了一下,我本能地把左臂縮囘了。 「怎末?」她問我。 「我怕我是在做夢哩。」我說。但我知道我不是做夢,因爲我的左臂還在微微發痛。 「也許你說話太多,神智有點不清楚,你還是休息一下吧。」她溫婉地說,而且伸手把我的雙臂放囘被單裏去。 「我不需要休息,我問你,你們這裏是什麼地方?」 「自由國。」 「自由國?」 「是在地球的那一邊?」 「地球?地球是什麼?我只知道我們這裏是自由國,屬於月亮行星的一部份。」 「月亮!」我眞的一躍從病床上掙起來。 「你怎末啦?你大概…………」我截斷她的話,我說:「 「你們這裏是月亮行星的一部分!你沒有騙我?」 「我們這裏從來沒有欺騙。這是不可思議的字眼,求你以後不要再來質問我。」她的聲音近乎哀懇了。 「那末我是眞的到了月球了?」我率性一躍下床。可是我突然感到頭暈,身體也發軟,便又迴身伏在床上。 她急忙來阻止我,她說:「你不能這樣,你必須休息,這樣會於你的身體不利的。」 我只好在她的攙扶下躺了下來。但我的興奮却無法遏止,我幾乎叫了,我說:「我眞的到了月球,而且是這樣的天地,我是多末高興呀。」 接着我便提出一連串的問題,她却一一答覆了我。她的聲音眞美,而她話裏的含義更美。我禁不着叫喚說: 「我的上帝啊!我眞要感謝你。」 (四) 在我住進醫院的第四天,醫生准許我自由行動了,我便請求佳佳陪我下山。佳佳非常樂意作我的嚮導。院方當然同意,因爲這是佳佳個人的自由。而他們旣然給我充分的自由,當然也不反對我帶着佳佳去遊樂。 我和佳佳走出醫院,坐了纜車下山,山上的景色我已欣賞夠了,我設想着平地上的種種。我有迫不及待的心情,希望瞭解這新的天地中的一切。盡管佳佳這四天來已經吿訴了我很多,我所問到的她都已答復了,我更急于親自用眼睛看去,用我的心情去感受。 我不知道這自由國的女性是否都有如此美麗的生命和魂靈,至少佳佳已令我迷醉,幸虧她的純眞融和着她的坦率,否則我早已無法控制自己庸俗的慾念。在她面前,我只感到自己的齷齪與可恥,我把她的一瞥眼波和一痕微笑都當着恩賜!我在領受中同時有着感激。 從她的話語中,我知道她的對人溫柔,並非因爲她是一個護士,而是作爲一個自由國的公民的起碼條件。她並不認爲護士該比別的職業婦女更應溫婉可親,她說這是自由國的婦女的本性。 如以我污濁的思想來看她,她實在太純潔,純潔到近乎天眞,甚至於使我連想到幼稚。可但我一想到這些時,便覺得這真是無比的罪惡。 我從來沒有想像過我會遇着這樣性格的女性,事實上我以往生活的天地就不曾有過。她吿訴我她今年廿一歲,她已在護士專門學校畢業了一年。我雖然不敢問她有沒有男友,但我設想即使她有,他們之前的愛情也非常聖潔。 她曾吿我她的父親是當地政府的一個公僕,她的母親在家裏操持家務。她住在醫院裏不常囘家,她母親却偶爾抽空來探望她。她沒有兄弟姊妹,她說她的家庭生活嫌太單調,但她對於這種單調似乎也不厭惡。 我曾經懷疑她對生命的意義有任何的理解,可是當我問起她時,她的說法却使我折服。她說:人活下來就是爲了服務。智慧高的人,爲多數人服務;智慧較低的人,爲少數人服務,她對於「代價」這個字義頗不瞭解,她說她們這裏只有報酬的說法,而報酬則只是限於一定的標準,一定的數字。她說服務自然有範圍的大小和性質的不同,但與報酬的多寡是不能混爲一談的。 我雖然無法從她口裏知道這個天地間的形形色色,但貫穿這個天地的一種精神,却已深深迷惑了我。因此當我獲准可以行動的時候,我便要求她陪我下山。 我攜帶的用具已完全毀壞了,一切我都毫無戀念,我只可惜沒有留下錄音機和照相機。我想,當我囘到地球之後,沒有人會相信我看到和聽到的一切的。 她帶着我下山之後,我以爲人們會以驚奇的眼光來看的,可是並不。他(她)們却像對待自己人一樣,沒有特殊,更沒有歧視。 我們首先走進一家商店,那裏賣衣物,也賣日用品,偌大的一個店舖,竟只有一個女店員,而這店員的任務並不如我們的店員一樣,替顧客取物品、收款和找囘零錢,她只是在顧客們有了困難時,才去解決。顧客們買東西,完全自己動手,然後到一個指定的地方付款。如需要找囘零票,也自己動手。我問佳佳: 「沒有人作弊麼?」 「沒有。」 「是你沒有聽說過,還是根本沒有?」 「我沒有聽說過,但我相信根本沒有。」 「爲什麼呢?」 「因爲作弊是可恥的,他將受到良心的譴責,永遠痛苦不安。」她的解說不能令我滿意,後來我慢慢發現,主要的原因是他們需用的東西價錢很低,任何人憑他服務的報酬,都有資格可以享受。他們對於存款的多少並不認爲與本身的榮譽有關。他們看重名譽,因爲名譽是第二生命,所以他們不敢損害自己的名譽。關於一個人名譽的是否合乎標準,並非由少數人或者所謂輿論可以造成,而是決定於他們的公民代表會。 於是我對她說:我對公民代表會感到興趣,要她帶我去參觀。 公民代表會是在公園的附近。那是一幢高大的議場,大門敞開,公民們可以自由去旁聽。我們去的時候正巧在開會,很多代表坐在會場當中,旁聽的公民也不少。但無論公民代表或旁聽的公民,顯然都很遵守會場秩序。 我和佳佳另找了座位坐下,佳佳吿訴我站在會議廳前面一個小台前的,是代表會的主席。顯然他正在主持會議,會場內有代表起立發言。 凝神諦聽之後,我才明白他們正在討論一件關於自來水的提案,大槪是政府主管自來水的單位提出來討論的,提案的理由是:人口增加,用水量增加,但現有供水量不夠,因此提出兩個辦法,請代表會决定。這兩個辦法是:節省用水或增加設備。 由於節省用水與「公民至上」的原則不符合,所以與會代表們一致認爲不可。至於增加設備,當然要增加公民們的負擔,代表們也認爲不可以,最後决定要主管自來水的單位節省其他方面的開支來增加設備。旁聽的公民中,立即有人提出自來水單位浪費公帑。這位公民的理由是自來水單位不該把原有辦公地點由三層樓擴建爲四層。於是代表們立刻支持這位旁聽公民的建議,提出指責。而另一位公民又對代表們提出指責,問他們何以未發現自來水單位浪費公帑?代表中有人立即認錯,也有人認爲自來水單位擴充辦公地址有理由。於是主席交付表決,投票結果,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代表認爲是代表會本身的疏忽,應負失職之責。 接下來是討論政府提出的關於代表們出席費的提案。政府提案的理由是:公民代表一向是完全義務職,但代表們經常參加會議,車費、膳費,均須自己負擔,因此提議應該發給出席費。此案經主席宣佈後,各代表熱烈發言,一致認爲是政府有意侮辱代表會,表示嚴重抗議。但正在激烈發言時,旁聽席有人按鈴,主席立即請那位按鈴的公民發言。那位公民恰與代表們的意見相反,他認爲政府提出僅相等於一般公僕毎月報酬五十分之一的出席費,並非故意侮辱議會,請代表們公正考慮接納。 有位代表基於「公民至上」的原則,希望大家冷靜,勿對政府過份責難,但此言一出,反對的人更多。最後主席宣佈投票表决,結果一致認爲政府有意侮辱議會,要政府撤囘議案,公開道歉。 會議吿一段落之後,時間已經不早,我和佳佳便同到一家餐館去午餐。一部份代表也到這裏來用膳。 我問佳佳:「我可不可以找他們其中一位談談?」 佳佳說:「當然可以,只要你有興趣。」 於是我找到鄰座的一位,遞給他一張卡片,這位代表看了半天,似乎沒有看懂,幸虧佳佳趕過去說明,他才恍然大悟。 「代表是怎樣產生的呢?」我問他。 「直接民選。」 「也要經過競爭的階段?」 他搖搖頭:「這是不可能的,因爲擔任代表是榮譽的象徵,誰會自己認爲有資格承當這種榮譽?」 「但代表又是義務職。」我不解地問。 「因爲榮譽同時也屬於義務的範疇。」 「那末,爲了獲得榮譽,便必須盡義務?」 「爲了勇於盡義務,所以才有希望獲得榮譽。」他糾正我的說法,「但盡義務並不是獲致榮譽的唯一方法。」 「主要是……」 「主要是眞正能代表民意,而表現此種精神的方法之一,是勇於負責兼職。」 「以我的淺見,剛才貴代表會對於出席費問題的解决,未免有矯枉過正之嫌。」 「並不。」這位委員說:「因爲議會如果通過出席費,當然要增加開支,而增加政府開支,就是增加公民的收入。即便這提案是十分應當的,因爲受惠者是代表們自身,而非公民全體,所以代表會只有反對。何况代表們怎末能討論與自身利益有關係的事?這樣一來,代表的立場已經根本動搖,一切就都更談不上了。」 「眞正代表民意,似乎也很難,因爲民意並不一致,」我總想找出點漏洞。 「眞正代表民意並不難,關鍵在是否完全放棄你個人的意見。儘管有時民意並不一致,但絕對大多數的趨向是看得出來的。其所以代表會議進行時容許旁聽公民隨時發言,就是爲了便於隨時接納公民的意見,而免除『自以爲是』的弊病。」 「假使有人背棄大多數公民的意見呢?」 「這是不可思議的。」他顯然有點不耐了:「因爲公民們在投票選舉代表時,完全是出於自由意志,被選者是不容許在當選之前發表任何意見的,即便是自認才疏學淺,不足以肩此重任之類的話,也不容許。但一旦當選之後,就不容推辭,因爲這是義務,這是責任。」 我雖然還不感到滿足,但我發現佳佳在旁邊一再看我,我料到我問的話是太多了,就只好向這位代表致謝,囘到原座。 可是佳佳並沒有煩厭的表情。她說:「你對他的答覆表示滿意嗎?」 「當然不滿意,但我知道他已經盡到最大的忍耐了,」我說:「這是因爲我們彼此間的思想和觀念都不相同的緣故。」 「爲什麽會不同?」 「這句話很難答覆,因爲我們是生活在兩個天地之中。」 「兩個天地?在月亮行星之上,會有兩個天地?」 「我說是在月亮行星之外。」 「你是來自月亮行星之外?」她驚詫地問。 「我來自地球。」 「地球?」她的驚駭更大了。我們走在馬路上,她幾乎停止了腳步。 「也是行星之一。」 「那裏也有人類?」她問。 「我想,任何行星之上都可能有人類的。 「這眞是不可思議。」她已由驚駭變爲迷惑。 「是的,在我未冒險到月球來之前,我也覺得不可思議的。」 她沉思了一會,才囁嚅地說:「有人知道你是從另外一個行星上來?」 「也許沒有人知道。」我奇怪她的表情,便接着問:「假如別人知道,他們會怎末樣?」 「我不敢想,因爲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她的聲音仍然充滿着憂疑和恐懼。 「那末,我不吿訴别人。」我說:「妳也會爲我保密?」 「我能夠不講的,我想。因爲不會有人這樣問我。」她沉思着這樣囘答: 「假如有人問呢?」 「我,我……也許我會說出來。」她說了之後,轉頭來睨我一眼,眼光裏顯現了矛盾。 我不忍心故意磨折她,就說:「佳佳,我謝謝你的好心。妳不要太勉强自己。假如你覺得對別人說,你就說好了。不要爲我着想。假使我這個來自別個星球的遠客竟然不容於他們,妳一個人替我保密,也終有拆穿秘密的一天,那時候,也許反而要連累你了,這是我絕對不願意的。我是個流落到異地的人,已沒有太多的想望。」 是我想起了過去的日子,還是眞的爲未來憂慮?我竟有點感傷起來。 「錚錚,你不要這末說。我能不吿訴別人,我一定不會講。我不會太勉强自己,我知道我該怎末做。」 「好吧,我們不要再提這些。」我就:「我們該找個地方坐坐。」 她帶我走進一家茶館,我發現那裏邊竟沒有一個顧客。 「像這樣的地方多不多?」 「不多。」 「旣然沒有顧客,又何必開它?」 「有時會有的。」 「旣然顧客這樣少,怎末能賺錢?」我又感到奇怪。 「爲什麼一定要賺錢?』 「不賺錢,爲什麽要開店舖,即使沒有工作做,一個人閑着也好。」 「閑着固然比做工好,可是你忘了,我們是以服務爲第一,像這樣店舖,主要是爲了服務,給顧客方便。儘管毎天只有一兩位顧客,甚至連一位也沒有,他覺得他的店舖是開着的,他隨時都在準備迎接顧客,招待顧客,他就心安,他就覺得他已經盡到做人的責任。」 這倒是對服務二字的另一種解釋,假使我能留在這社會裏,我能適應麼?我在心裏這樣想。但我嘴裏却說:「這是了不起的服務精神。」 我的話剛說完,老板已經爲我們端來了兩碗茶,我邀他坐下來談談,他很高興地坐了,問我是不是從平等國來。 「平等國」?這是我從未聽說過的,但我的直覺吿訴我,他所謂平等國,一定也是月亮行星上的一部份,否則,他的態度不會如此輕鬆。於是我點點頭,唔了一聲。 「聽說你們那裏的代表會議曾經爲錢的問題起爭論?」 我大吃一驚,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囘答。是他已經知道我來自地球?還是眞的平等國裏也鬧着錢的糾紛?我在未弄淸事實之前,自然不便囘答。 正在我遲疑的時候,佳佳又揷嘴進來了:「錚錚先生離開平等國很久了,最近發生的事情恐怕不淸楚。」 「怎末會不清楚,已經鬧得幾乎天怒人怨了。可見這錚錚先生對國事不大關心。」 我找到了漏洞,便鑽了進去,於是我便和老板試探着談起錢的問題,他說: 「在我們自由國,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錢也會成爲問題,而且還要鬧到代表會裏去。這樣說來,平等國的公民都越來越愛錢了。」 「錢旣能夠買東西,當然就有人喜歡。」我說。 「人類所喜歡的事可能很多,有人喜歡榮譽,有人只重虛名;有人樂於成全别人,有人慣於只顧自己;有人追求精神上的安謚甯靜,有人熱衷於物質的刺激和享受。對整個人類來說,誰是誰非,很難有一定的標準。你們平等國的人愛錢,因爲錢能購買物質上享受,我們自由國的人愛榮譽,因爲榮譽足以滿足心靈上的空靈。」接着這位老板吿訴我,他早年曾經到過平等國,覺得那裏的情形和他們也差不多。最近他聽到傳來的消息,說是平等國的代表會中,竟然爲錢的事情鬧得打起架來,真是荒唐到了極點。 我能再說什麼呢,雖然我已經弄清楚,他所說的平等國與我無關,但這些話是令我觸目心驚的。 但這位老板非常健談,幸虧這時又有顧客到來,他才捨棄我走了。我原預備找個地方歇歇,順便和佳佳談點別的事,這樣一來,我們只好起身走了。 歸途中,我有說不出的複雜紊亂心情,而這裏邊竟滲溶了佳佳待我的情意。 (五) 在醫院住了十五天,我實在不能再住下去了。我的身體早已復原,而醫院裏對我的停留,顯然也已開始懷疑我另有作用。儘管那個穿制服的官員曾經吩咐過,聽憑我停留到什麼時候,無疑他們是把我當着平等國的國民看待的,假使有一天他們證實我與平等國無關,而是來自另一個行星,它們將對我如何? 我當然也想到,就算他們眞的無意以我爲敵,又將有什麼方法送我囘到地球?地球上的科學家們經過幾千年的硏究,才發明了火箭,登上了月球。但因爲事前的疏忽,火箭全部毁了,一切通訊儀器也毁了,雖然僥倖留下我這條生命,證明登陸月球業已完全成功,事實上因爲他們無法獲知訊息,可能認爲已經失敗。我們冒險所得的資料無法加以利用,固然可惜,但如因而使科學家們消極灰心,或者別謀他途,豈不是更大的不幸? 但眼前的事實是:我如何才能生存下去?唯有繼續生存,我才有提供資料的一天。於是當佳佳照例來看護我的時候,我便吐露了我的苦悶和憂慮。 「你可以不走?」佳佳沉吟了半響,突然這樣問。 「我能繼續呆在這裏,不被盤問嗎?」 「可以的,只要你願意。」她說得很認眞,但並不嚴肅。我料到其間一定有蹊蹺。 「親愛的,你說,有什麼方法可以使我留在這裏?不管是短期的,還是永久的。」我握住她的手,有難以形容的激動在我血液裏翻騰。 「只有一個方法。……」 「你說。」我催促她,我把她握得更緊。 「我們結婚。」她以最快的速度吐出了這幾個字。 「結婚?」我似乎沒有聽清楚,但我已經把她摟在懷裏了。 十五天以來,我們在相互歡談中,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容許我這樣做,但我顧念到她聖潔的心靈時,我退縮了。我發現我實在是那末齷齪而可恥。如今,當我考慮到今後的出路,當我聽到她說唯有我們結婚才可以使我留在此地時,我便再也不能矜持了。 她沒有答話,只閉着眼睛,把臉龐朝向我。…… (六) 在這裏,結婚也是非常自由的,只須男女雙方同意就行;但爲了鄭重,有時也請人作證,說幾句話。 我爲了避免今後有麻煩,特地同佳佳去請當地的市長證明,這一次我沒有遞名卡,我只口頭上告訴他我是遠道來的客人,因爲和佳佳相愛,所以要結婚了。 「錚錚先生,我非常樂意聽到這個消息,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你和佳佳小姐結婚之後,便成爲我們自由國的公民,你是從遠地來的,你願意從此不再囘到你的故土嗎?」市長和婉地告訴我。看他那誠懇的態度,使我相信他絕對不是故意對我嚇阻。 「我早知道,我願意。市長先生。」我雖然心裏想着故土,但此時此境,我只好聽憑命運擺佈了。 「好的。」他說:「那末我們就開始吧?」 我挽着佳佳,一同站在市長的面前,他像宣誓似的說:「錚錚先生和佳佳小姐於今天結爲夫婦,我證明錚錚先生將遵守我們的國法,因爲他自今天起,已成爲我們自由國的公民了。」 市長說後就把手伸給我,我們緊緊地握住,我說:「謝謝你,市長先生。」 「不,你該叫我市長公僕了。」市長糾正我。 「是的,市長公僕。」 尾聲 有那樣美麗的生命和靈魂,更有那樣美麗的容貌和性格,像這樣的女性,那個男人不爲她傾倒?而她竟成爲我的妻子,這是多末幸福的事? 可惜這僅是個夢境。 這夢是美麗的,不僅是佳佳美,連那自由國的一切一切,無不是美的。 如今我醒來了,所以我要呼喊:月球啊!我懷念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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