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的盲女

 
原載:《民眾日報》
原題:善意の集積, 1967.12.24
作者:星新一
譯者:陳干武
插圖:雷驤
連載日期:民國六十九年3月30日
辨識工具:誠華OCR

    有個盲目的少女,生下來就看不見東西。她却未曾感到不幸。因為她的天性純眞和藹,周圍的人都喜歡她,很親切的愛護她。

    連走法律邊緣賺錢的男人,無賴的年輕人,專爲欺騙男人財富的女人,也都不敢欺負她,對她懇切相待。

    常有芳香的花,或好吃的東西,就送給他。沒有什麼可給她的時候,就拍拍她的肩膀,向她說些安慰的話。

    每次受到贈與,盲目的少女都衷心表示:

    「謝謝您,我很高興。」

    如此,盲目的少女便成為人類的善意和溫柔的焦點。

    悄悄地接受人家的好意之後,溫柔地報答人家,她好像是一面美麗的鏡子。於是,大家都懇切地保護了這位純潔的少女。

    有一天,少女聽到遠方有一種極為悲傷的喊聲,是很多人的哀嚎,含有强烈的恐懼的心情,有如海嘯,哀嚎逐漸向這邊湧來。少女問:

    「發生了什麼事?」

    「我去看看……」

    在她身邊的男人很快就向哀嚎的方向走去,但等了很久,不見囘來。說不定,被捲入哀嚎的漩渦裡去了。

    盲目的少女感到心不安,便伸手摸索走到路旁去。她以盲人敏銳的感覺,察覺一種東西,向她接近。

    事實,那個逐漸接近的東西,是誰都未看過的生物。身高和人類差不多,但有四隻腳和四隻手,長在身體前後左右各一隻,手並有吸盤,頭成球狀,嘴是突起的,睜大的眼睛閃亮着。

    一般人類看見它,必然恐叫一聲而昏過去。然而,盲目的少女碰到它,却不逃跑。也許,她沒有察覺絲毫敵意,又沒有感到任何危險。

    她站着,那個奇怪的生物走近來,用不很流利的話向她說:

    「小姐,午安,我是從奧布星球來的。」

    少女並不嘲笑外星人奇妙的口音,而用她可愛的笑聲囘答它:

    「午安,可是,奧布星球在那兒?」

    「奧布星球也是很多星星裡面的一個啊。」

    但是少女還沒看過星星。

    「星星是什麼?」

    「晚上,散佈在天空亮着的那些星星啊,奧布星星就是那裡面的一個。」

    「哦!星星一定很美麗吧,能否讓我摸一摸?」

    「好」我可以帶你去摸摸它,但是在這以前,我要請你幫助我。」

    「是我能做的事嗎?」

    「當然是你能做的,只要你囘答我的問題就好了,請你拿着這個吧。」

    「那是一個小型的測謊器。奧布星人說,「我是被派來調查地球星的住民,要瞭解他們的性格,屬於和平的或猙獰的是否需要有所警戒?但我所看到的住民一個個都昏倒了,正感覺困惑的時候,幸好遇見了你。」

    盲目的少女說,「這裡的住民都是好人,溫柔而和藹,從來沒有給我感到厭煩。」

    奧布星人一邊看測謊器的指針,一邊問話點頭。少女的囘答是眞實的,確定了地球住民是屬於和平的人類;他說他將呈報上級不必對地球採取任何管制。他又很誠懇的感謝少女的幫助。

    「托福你,你的幫忙使我的工作順利完成。為了表示謝意,我帶你去找我們的星球,好嗎。」

    「好吧!」

    周圍的人都昏倒在地上,沒有人會勸她說,那是冒險呀,不要去。只知信賴人的少女,很希望摸一摸星星。

    雖然如此,奧布星人並非凶惡的野人,不是要欺騙盲目的少女去他們的星球,把她關進動物園,那是純粹屬於感恩的善意表示。

    奧布星人很懇切的招待她,順利地把她帶到奧布星球去。奧布星的住民們都衷心誠懇地歡迎這位少女,只有兩隻手腳的異樣的生物。她認為這些星球的住民都很和平,尤其他們天生不以別人的外觀來斷定好壞與價值。

    「這裡的人也都很好麼,如果我能夠看見你們,多好啊。」

    「這毫無問題。」

    星球的住民答應少女的願望,隨着治好了她的眼睛。這種小事,在科學前進的奧布星人來說,是極爲簡單的。少女的眼睛開始吸收光線,能夠接觸外界的光景了。

    看東西,是她一向憧憬的行為,達成了,已經不是盲女,看得見東西,使少女高興極了。

    粉紅色的奧布星球的草木,尖頂的大樓,黑灰的人,所看見的東西都使她非常高興,這就是光明的世界。

    但是一瞬,有一種悲哀襲擊了她,因為得到視力,她知道自己的體態,和別人不同。

    她感到羞恥而嘆息,她的神情顯出從未有過的憂慮的影子,而逐漸濃縮起來。

    奧布星人問她失去氣力的理由,隨着又爲她施行了整容手術。像這種星球的高度科學力,也是很容易的事哩。

    手術成功之後,她的身軀變成有黑灰的四隻腳和手,達到一般人的標準。

    接受星球住民們善意的愛護,她天天過着快樂的日子。然而,地球的人們也不能使她遺忘,她常常囘憶地球的那些親切的住民。

    她說很想囘到地球去看看。奧布星人聽她那麼講,也不感到厭煩,隨着又用太空船送她同地球去,達成她的願望。

    但是以後的事,我實在不忍再寫下去。因為,她看到地球的人們又和她不同,終於厭世,未經過三天就自殺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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